不想去老宅?(3 / 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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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有一天她在湖边坐久了,它游过来,伸长脖子对着她嘶嘶地叫,她吓得跳起来就跑,之后每次路过湖边都要绕远路。可那只坏脾气天鹅总能发现她,扑棱着翅膀哒哒哒地追上来。
  她还记得老将军洪亮的笑声,能让整间屋子都跟着震动,他总爱给她讲普鲁士的历史,腓特烈大帝,七年战争,铁与血。
  她德语一知半解,听不太懂,可她点头,很认真地点头,因为她觉得老人家需要一个人听他说。
  他给她看墙上那些照片和油画,每张脸都不一样,可又都流淌着同一个家族的影子,鼻梁很直,轮廓很深。
  “这是我儿子。”老将军指着其中一张照片。
  照片上是个小男孩,金头发蓝眼睛,穿着笔挺的小西装,表情严肃得不像个孩童。背景是挂满银丝带的圣诞树,树下堆着礼物盒。她当时悄悄想,这孩子竟站得比圣诞树还要直。
  “他在哪儿?”她轻轻问。
  “在军官宿舍。”老将军答,语气里掺着几分她当时没能听懂的埋怨。“不常回来。”
  她又怯生生追问“那他长什么样”。老将军只是从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:“脾气又臭又硬,成天和流氓混混搅在一起。”
  还有一次,她穿着白色连衣裙从楼梯上走下来,正要去花园里看书,刚到拐角,就听见门口有人在说话,是低沉沉的德语男声。
  她猫着腰,从栏杆缝隙里偷偷看。
  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,黑色帽檐低低压着,管家跟他低语几句,他只是微微颌首,接过个信封便转身走了。从头到尾,未曾踏进门槛一步。
  她只来得及瞥见小半张侧脸,记得他下颌线条冷硬,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,挺拔得像棵白桦树。
  那年她十六岁,全然不知他会变成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中的一个。
  后来她走了,去了寄宿高中,校规很严,熄灯后不许说话,她花了半年才把德语说利索,再后来战争来了。
  父亲和老将军是在前后年去世的,都是在飘雪的冬天。管家的信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送到的,简短的一句“将军走得很安详”,她回了一封很长的信,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。
  她写“我很想念他”,觉得太轻。写“他是我在柏林遇到的最温暖的人”,又怕太重,写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告别”,又自忖太直白,最后寄出去的只有短短两行字。
  再后来,她去了夏利特求学,去伤兵医院实习,在无影灯下站了一台又一台手术,再也没有来过施瓦嫩韦德。
  不是不想来,只是那栋房子是老将军的,不是她的,就像图书馆借阅的书,终究是要还回去的。
  而现在,那个“脾气又臭又硬”的人,呼吸正温温热热喷在她后颈,他的睫毛很长,蹭着她的后脑勺,痒痒的,她想挠,又怕弄醒他。
  不知何时,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。
  他….会不会记得?
  他一直都没认出她,在华沙,他看见她的第一句话是“你是医生?”,而非“我好像见过你”,也许他根本不知道,那年夏天家里曾住过一个中国姑娘。
  可她是知道的。知道那栋官邸长什么样,知道花园里种着什么花,有一从一丛的月季,有拳头大的粉玫瑰。知道湖边长椅上刻着:“谁坐在此处,就当把烦恼留在身后。”
  可现在她必须得假装第一次去。
  她怕那个花白头发的老管家还在,里本先生,说话很慢,走路很快,会在她出门时递上雨伞提醒她“今天下午可能有雨”。
  她也怕帮佣们认出她,园丁老舒斯特话很少,少到她一度以为他不会说完整的句子,却会在她经过时摘朵月季给她。那朵月季她会带回房间,插在水杯里,养到花瓣发黑才舍得扔。
  还有厨娘迈尔太太,围裙上永远沾着面粉,每次见到她都念叨“你太瘦了”,不由分说往她盘子里多添一勺土豆泥。
  如果他们都还记得,记得那个被黑天鹅追着跑的东方女孩,到时候,克莱恩又会怎么看她?
  他会不会问,你以前来过这里?会不会问,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?会不会沉下脸,一字一句问,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?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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