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國為盞(4 / 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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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也睡不着么?」嬴政伸手,粗糙的掌心抚过白虎额间那道似火焰又似凤羽的纹路。太凰温顺地蹭了蹭他,然后站起身,巨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投出沉默而忠诚的影子。
  罢了,既然无眠。
  嬴政披上玄色外袍,未唤内侍,独自推开沉重的殿门。夜风灌入,带着初秋的微凉,吹动他未束的长发。太凰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,像一道随行的月光。
  宫廷甬道漫长而空寂,只有巡夜卫士整齐划一、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远处回盪。他信步而行,不知不觉,竟走到了凰栖阁旧址附近。那里如今已是一片被高墙围起的禁地,荒芜空荡,唯有夜风穿过残垣时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  他正要转身离去,却瞥见远处宫墙的阴影下,有一点极亮、极温暖的光,在规律地晃动。
  小桃。
  她瘦小的身影几乎要隐没在黑暗中,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竿,竿头悬掛着一个特製的铜丝灯笼——笼内并非一盏灯,而是数十支短烛被精巧地固定在一层层同心圆架上,所有火光透过鏤空的铜丝网汇聚、折射,成为一团稳定而极亮的光源,彷彿一颗被她擒获的小小星辰。
  她双臂颤抖却稳稳地握着竹竿底部,仰头凝视东北天空,然后开始有节奏地、大幅度地挥舞长竿。那团炽白的光球便在空中划出明亮的弧线,一次次划破黑暗,像一个沉默而执着的信号。热气透过竹竿传来,烫得她掌心通红,她却彷彿感觉不到,只是全神贯注地,将这「信号」一次又一次,投向无垠的夜空,像在进行某种古老而执拗的仪式。
  太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鸣。小桃听见了,猛地回头,看见嬴政与他身后月光般的白虎,吓得浑身一颤,手下意识地扶稳了那剧烈摇晃的木架,顶端的炽白光球随之晃动,溅出几点滚烫的油脂,落在泥地上「滋滋」作响。
  但她没有跪下,只是将身体更紧地抵住粗糙的木架支柱,像护着不容有失的祭器,惊惶又倔强地仰脸看着他。
  火光从下方照亮她的脸,烟燻的泪痕、紧抿的嘴唇和被热气灼得发红的眼眶,在这一刻无比清晰。
  嬴政走近几步,太凰亦步亦趋。隔着那团惊人的热浪,他能看清更多细节:小桃的手因长时间用力扶持和承受高热,指节泛白,掌心与木架接触之处显然已被磨损甚至烫伤,她却彷彿感觉不到疼痛,十指如钳,死死扣住生命的树干。
  「你在做什么?」他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有些沙哑,被火焰燃烧的细微劈啪声衬得更加低沉。
  小桃看看他,又急急地松开一隻手比划起来,身体仍艰难地稳住沉重的木架与光源。
  她先是指了指头顶那团炽热得彷彿要灼伤夜空的光球,然后用力指向刚才凝望的东北天际——那个动作带着全然的确信,彷彿光的路径早已在她心中描绘了千万遍。
  接着,她的目光温柔又哀切地落在太凰胸前那个磁石鹿皮袋上,停留了一息,伸出手,指尖虚虚地点了点那微微鼓起的轮廓,彷彿在进行无声的确认与呼唤。最后,她重新用双手握紧支柱,开始再次奋力地、缓慢而稳定地摇晃整个木架与顶端的光源。
  动作有些凌乱,但那意图却惊人地清晰:
  以此光为引,照通天际,愿归途有明,为可能归来的人,指引降落在太凰与娃娃所在之处。
  嬴政沉默地看着她,看着那团在黑暗中固执摇曳、彷彿要烧穿夜色的光,看着她眼中那毫不动摇的、纯粹的信念。一股极细微、却尖锐的酸涩,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早已坚硬如铁的心脏。
  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怕惊碎什么:「你相信……她会回来?」
  小桃没有丝毫犹豫。她用力地、重重地点头,一次,又一次。
  泪水终于从她眼眶滚落,划过满是烟燻痕跡的脸颊,但她咧开嘴,露出一个混合着泪与烟灰、却无比明亮确信的笑容。她再次指向天空,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心口,然后指向太凰胸前的皮袋。
  她相信。她一直相信。她在此等候,以此为证。
  夜风更凉了,吹得那团炽白火焰呼呼作响,光影在她倔强的脸上明灭跳动。嬴政久久没有说话,只是仰起头,望向那片小桃凝视的、深不见底的夜空。那里没有凤凰,没有神蹟,只有亙古的星辰冷冷闪烁。
  太凰轻轻蹭了蹭他的手。
  良久,嬴政极轻地叹了一口气,那叹息几乎瞬间就消散在风里。他转身,玄色袍袖在夜风中拂动。
  「……夜凉,早些回去。莫要烫伤。」他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,身影缓缓没入宫殿更深沉的阴影中。太凰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摇灯的小桃,低鸣一声,跟上了主人的步伐。
  小桃没有立刻离开,她望着皇帝离去的方向,深吸了一口带着烟火气的夜风。然后,再次用力地、朝着天空,晃动起手中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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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翌日,章台殿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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