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國為盞(5 / 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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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丞相李斯被单独召见。他步入殿中时,嬴政正背对着他,站在那幅巨大的四海疆图前,身影挺拔而孤峭。
  「陛下。」李斯躬身。
  「李斯,」嬴政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「朕欲建一新宫。」
  「陛下请示下。」李斯心头微动,新建宫室并非奇事,但如此郑重其事……
  「其规模,当旷古烁今。选址渭南上林苑,覆压叁百馀里,隔离天日。五步一楼,十步一阁,廊腰縵回,簷牙高啄。各抱地势,勾心斗角。宫室群落,以磁石为门,以防不测;復道行空,以象星轨。中筑高台,台巔设永昼之火,其光须彻夜不息,可照数十里。」
  嬴政的描述如同展开一幅恢弘捲轴,但李斯越听,心头疑云越重。如此工程,耗费将是天文数字,远超歷代宫室总和。这已非享受,近乎……执念。
  「陛下,」李斯斟酌着词句,既是臣子的諫言,也是试探,「如此巨构,恐非一役可成,财力民力……」
  「财力,取于四海;民力,徵于天下。」嬴政打断他,语气并未加重,却让殿内空气一凝,「六国既灭,天下财富,皆归于秦;四方之民,皆为秦役。有何不可?」
  李斯深吸一口气,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:「臣愚钝,敢问陛下,修建此空前宫室,所为何来?仅为彰显帝国威仪乎?」
  嬴政终于缓缓转过身。晨光从他身后的高窗斜射进来,让他的面容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,看不清具体神色,唯有一双黑眸深不见底。
  沉默在殿中蔓延,只有更漏滴答作响。
  就在李斯以为皇帝不会回答时,嬴政开口了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几乎不属于他的渺远:
  「……她若归来,星夜茫茫,或需一盏引路之灯。」
  李斯瞳孔骤然收缩。他瞬间明白了。「她」是谁,不言而喻。那个名字已成禁忌,那个存在已被抹消。但此刻,从帝王口中低语出的,却是最不可能、最不合时宜、也最……情深不寿的答案。
  这不是为了彰显帝国,这是一座献给虚无的祭坛,一个帝王用整个国家的力量,为一个或许永不会归来的人,修建的、巨大到荒谬的「路标」。
  疯狂吗?或许。
  但李斯看着嬴政那双深渊般的眼睛,里面没有疯狂的炽热,只有一片冻结的、孤绝的平静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听闻的、关于某个哑女在废墟旁摇晃自製明灯的荒诞传闻。
  原来,疯狂的并非一人。
  他整理衣冠,以最标准的臣子姿态,深深一揖,声音稳定无波:
  「臣,遵旨。」
  「此宫,便唤作『阿房』罢。」嬴政最后说道,目光已重新投向那幅辽阔的疆图,彷彿刚才那一丝渺远的情愫从未出现过。
  「阿房」,将是这座空前宫闕最隐秘、也最核心的注脚。它将昼夜不息地燃烧,照亮渭水南岸的天空,像一个固执的等待者,一个沉默的提问,鐫刻在帝国最显赫的蓝图之上——
  你是否,看得见这光?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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